“动啊……”

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红绫的视线已经被流出的血糊成了一片暗红。

凡尘执念锥停在了光幕前三寸。

这是无法逾越的三寸。锥体尖端明明已经对准了王富贵指出的那个死角,但绝对的物理厚度在这三寸之间形成了一堵死墙。没有了任何灵力的加持,这纯粹的意念凝结物就像一根试图扎穿铁锭的木刺。

透明的锥体表面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开细密的碎裂网纹。每一次网纹的蔓延,都伴随着外界众人灵魂深处的撕裂感。

一旦彻底碎裂,所有人的灵魂印记都将随之湮灭。

苏清颜没有说话。

她拖着两条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腿,半跪着爬到了光幕前。没有去捡地上的断剑,她直接用血肉模糊的左肩,死死抵住了执念锥的尾端。

“顶上去。”苏清颜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
红绫眼底闪过一丝戾气,她没有任何犹豫,跟着扑了上去。她用断了两根肋骨的胸膛和双臂,死死压住锥体的另一侧。

高维重力顺着接触点,排山倒海地倒灌而下。

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在废土上清晰地响起。

苏清颜的左肩胛骨直接塌陷了下去,碎骨刺破皮肉,扎出了几个血洞。红绫的嘴角则不要命地往外涌着暗红的血沫,胸腔急剧起伏。她们没有任何法力护体,纯凭凡人的皮肉,硬生生顶着足以碾碎山脉的压迫感,将执念锥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一寸。

执念锥的尖端,终于抵在了光幕的最表层。

再往前,就是粉身碎骨。

陆长庚缩在后方的人堆里,看着两人被压得扭曲的肢体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双手在腿上不停地搓着泥巴。

“这不行,这得帮忙……”

他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,想去搭把手。可废土上的泥水实在太滑,加上极度的体能透支,陆长庚脚下一绊,整个人像个滑稽的沙袋一样向前扑倒。

“砰!”

他下巴重重磕在泥地里,两颗带血的门牙直接飞了出去。

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。因为他的脑袋,顺势一偏,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王富贵刚才抠出泥土的那块残石上。

沉闷的撞击声中,陆长庚捂着嘴在泥水里痛苦翻滚。

可就是这荒诞的一撞,让原本只是卡在系统边缘的残石,受力歪斜了半寸。

“嘶——”

一丝远古的浑浊气流,顺着残石挪开的缝隙泄露出来。

整个天道底层的微观阵眼,在这一刻,出现了极其致命的齿轮错位。绝对平滑的光幕上,突兀地滑脱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隙。

这裂隙存在的时间,连百万分之一秒都不到。

但王富贵抓住了。

市井商人对账本上哪怕一个铜板的错漏,都有着超出常理的直觉。在那道裂隙成型的瞬间,王富贵趴在泥水里,双眼血红,肥胖的脸颊因为充血而涨成了紫红色。

他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,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。

“进!!!”

红绫与苏清颜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,她们在听到声音的刹那,榨干了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,狠狠向前一压。

“哧——”

执念锥顺着那道微秒级的裂隙,轰然贯入。
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。

只有一层水波般的涟漪,在纯白的光幕上无声地荡开。随后,光幕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平滑与死寂。

执念锥成功突入了混沌交界。

周围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绝对的冰点。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。

在这片混沌的中央,悬浮着一具庞大的躯壳。

那是李长生。

但他已经看不出哪怕一丝人类的轮廓。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肉身与神魂,都已经结晶化,变成了一座透明的、散发着幽光的雕像。每一块晶面上,都闪烁着无情的天道代码,冰冷地维系着大荒新世界的运转。

他那些贪财的、市侩的、护短的记忆,都被这片纯白抹得一干二净。

执念锥撞在结晶体的最外层,就像一粒灰尘落在了冰川上。

根本没有任何回响。

李长生的表层认知已经被彻底格式化,这股微弱的情感呼唤,犹如泥牛入海,无法穿透厚重的外壳。

更要命的是,异物的入侵,瞬间惊动了新天道底层的清理程序。

四周的混沌中,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光流。那是系统内部绝对理智的杀毒机制。它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白蚁群,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,要在下一秒将这枚外来的“错误数据”彻底碾碎。

外界的废墟上。

因为灵魂印记相连,澹台夜弦在执念锥陷入死局的瞬间,心头猛地一悸。

她感应到了那种令人绝望的、来自高维度的冰冷碾压感。

她靠在界碑边缘,那张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脸上,此刻沾满了泥巴和血污。她看着那面毫无波澜的光幕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
胸腔里发出破败的风箱声。

澹台夜弦抬起手,死死揪住了自己心脏位置的衣襟。

她体内那曾经令她骄傲的伪神嫡血早就被抽干,但李长生为了防备真神夺舍,曾在她心脉深处钉入过一丝极其隐秘的监控乱码。

那东西,现在还在。

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死死扎在她的心脉末端,虽然极其微弱,但频率依旧属于旧时代的底层逻辑。

“既然天道无情……”澹台夜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那就用厄运与乱码,给你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
她咬破舌尖,完全放弃了身体的所有自我保护机制。

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反向倒灌体内仅存的生气,强行去触碰、激活那丝死寂的乱码。

“呲——”

她的身体猛地绷直,像是被无形的电击击中。七窍之中,同时渗出触目惊心的黑血。

这是一种灵魂被千刀万剐的极端痛楚。因为她是在以没有一丝灵力的凡人之躯,去强行拨动高维度的残余逻辑。

指甲深陷进掌心,抠出了泥红的血肉。她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。

但她做到了。

混沌交界内。

那丝乱码的异常波动,顺着尚未完全断绝的因果线,传入了天道系统的感知网中。

比起毫无威胁的凡尘执念,带有旧天道与真神残留逻辑的监控乱码,在杀毒程序的判定中,威胁优先级显然高出无数倍。

四面八方涌向执念锥的白色光流,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。

紧接着,百分之九十的杀毒光流直接调转了方向,朝着乱码波动的虚空源头疯狂绞杀而去。

调虎离山。

天道核心那原本密不透风的绞杀阵型,被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微秒级的缺口。

而那丝残存的监控乱码,在自身被彻底碾碎的前一瞬,耗尽最后的算力,化作了一条极其微弱的红色引航线,越过重重防御,直指结晶体最深处的一个黑点。

那是李长生在彻底丧失自我前,拼死掩藏起来的一处记忆盲区。

执念锥没有任何停滞。

它顺着那条红线,从层层白光让出的缝隙中穿透而过,带着所有人滚烫的思念,精准无误地撞进了结晶体的死角。

喀嚓。

极致的高维静音中,仿佛有什么极脆的东西裂开了。

冰冷的杀毒光流在结晶体表层疯狂游走,试图进行最后的拦截,却再也无法阻止内部的反应。那枚看似微弱的执念锥,在触碰盲区的瞬间,直接融化成了千万缕最纯粹的人性悸动,顺着死角渗了进去。

结晶体最深处。

那个被死死冰封、伪装成无用数据的远古羁绊坐标,轰然炸亮。

一丝属于李长生的微弱波动,终于在这片绝对的死寂深渊中,挣扎着传出了一抹微芒。